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口述·蘇州美專③

南寧安東資訊網2019-11-11 10:03 900 人圍觀
正文

2019年是顏文樑等發起的蘇州美術畫賽會創辦100周年,畫賽會正是三年后蘇州美專誕生的序曲。值此蘇州美術畫賽會百年、蘇州美專創建97年之際,“澎湃新聞·藝術評論”推出“口述·蘇州美專”系列。


本期尋訪的親歷者,是居住在滬、今年91歲的曹有成先生,1946年入讀蘇州美專。當年,曹有成在圖書館讀到的一幅倫勃朗油畫,讓他勵志走上油畫道路。他曾憑一張炭筆素描維納斯畫像結緣蘇州美專,而顏文樑帶給美專最寶貴的財富,正是采購自歐洲的460件石膏像和1萬冊美術圖書。然而,所有美專人的“驕傲”——石膏像,卻在“文革”難逃厄運,全部灰飛煙滅。


畢業70多年后,盡管有深深的滄浪情結,但曹老師也在訪談中也反思了美專教育缺失的速寫訓練。


蘇州美專學生對著教室內的石膏像寫生


17歲的曹有成看到蘇州美專圖書館館藏日文版《私家美術全集》里一幅倫勃朗的油畫《戴金盔的男子》時,被頭盔的質感和畫冊的印刷吸引住了。“油畫的表現力太強了,看到這幅畫,我就立志畫油畫。”今年91歲的曹有成對“澎湃新聞·藝術評論”記者說。


曹有成在蘇州美專圖書館讀到的倫勃朗油畫《戴金盔的男子》。原作收藏于柏林國立美術館,該作曾被認定為倫勃朗畫作,然而上世紀卻引起學界爭議。1985年,荷蘭繪畫藝術史學者Jan Kelch指出,畫作并非出自倫勃朗而是由一位匿名藝術家創作于1650年。


作出決定的1946年,曹有成已修完蘇州美專第一學期課程,這年一月,顏文樑率領滬校學生重返蘇州。1945年秋,顏文樑第一次回到闊別八年的滄浪亭,當他邁過石板橋,走進瘡痍滿目的校園時,觸景生情,涕淚縱橫。


僅僅十多年前,滄浪亭才見證過蘇州美專的全盛時期。1932年11月,建校十周年校慶,時任中央大學美術系主任的徐悲鴻由南京蒞蘇祝賀。滄浪亭內張燈結彩,入夜,河面上點放水燈,師生在教學大樓前合唱《蘇州美專校歌》,顏文樑吹喇叭,朱士杰奏黑管,彈鋼琴,參加過慶典之人,永難忘懷。蘇州美專不再是創辦之初報章諷刺的模樣:“門前掛了一塊骷髏式的校牌,有十三副水車式的畫架,沒有一個石膏像。”校舍有中式園林滄浪亭,有“羅馬大樓”之稱的西式教學樓,教學上有國內最多的石膏像和一萬冊美術圖書,校內兩艘小船,供學生蕩漾,音樂室中不時傳出的鋼琴聲。戰后重建的美專百廢待興,卻是曹有成心之所往。


灰臉的維納斯


1929年,曹有成出生在江蘇無錫,他的繪畫啟蒙老師之一沙白(1913-2004,原無錫市書畫院副院長)就畢業于蘇州美專西畫系,師承顏文樑。當年沙白的一幅肖像,能開價到150斤大米,因為畫作寫實傳神,在家鄉頗有名氣。無錫匡村中學美術老師曾可述也在美術上啟發過少年時代的曹有成。


曹有成


曹有成的父親是一名兒科大夫,一日出診收入就有二三十銀元,生活優渥,業余喜歡畫畫,一本《鉛筆畫畫冊》就是曹父送給兒子的禮物。“但是,父親起初非常反對我學美術。他認為,學得再好,不過成為中學美術老師,收入只能過上一般生活。”曹有成說。中學畢業時,擅長繪畫和體育的曹有成,經過“三天絕食抗爭”,終于如愿,出發投考蘇州美專。


“到考場,一看,有人畫在意大利恩格爾木炭畫紙上,這種紙的筆觸效果尤其好。這時,我很有信心,在一堆石膏像里,選中一個盤發的維納斯,雕塑極其漂亮。監考老師勸我,考一年級別選太難,我不服氣,堅持用木炭條畫。但是,我以前只會畫鉛筆畫和水彩,臨摹的是香煙牌上的岳飛關公,炭筆素描,根本沒看到過。”


蘇州美專學生的寫生課


一個多小時后,一尊灰頭土臉的“維納斯”誕生了。“畫得一塌糊涂,用手指一擦,都擦掉了”。曹有成放下木炭條,出了考場,在地上悶坐。“我失敗了,畫不下去了。”他告訴監考老師。


一份《蘇州美專校史沿革紀程》記載有1946年復校后的師資情況:“全校教職員有校長顏文樑先生、總務主任胡粹中、校務主任黃覺寺,訓務主任商家堃、事務主任朱士杰、舍務主任儲元洵、校董代表吳似蘭、秘書陸寰生、文書顧友鶴、會計錢定一、事務李霞城、書記陸昂千;西畫及理論教授顏文樑、胡粹中、朱士杰、黃覺寺、孫文林、徐近慧、陸國英;國畫及理論教授張星階、吳似蘭、朱竹云、錢定一、張宜生、凌立如;英文黃恭譽、黃恭儀;法文袁剛中;國文顧叔和;金石沈勤廬;藝術解剖包希堃;色彩杜學禮;工筆陸宣景;圖案商家堃;音樂王之璣;體育程鳴盛。”


曹有成《月季》2018 油畫


甫一復校的美專招生艱辛,1948年,抗戰后第一屆專科生畢業僅5人,因此,每招一人,意味著“一學期10石大米”(約為1500斤)的收入。曹有成說:“這些大米包括學費和伙食費,夠一學期開銷和(部分)老師的工錢。”最終,他還是被錄取了。


厄運的石膏像


入校后,曹有成又見到了“維納斯”。素描是蘇州美專最重視的基礎課,“每天上午畫素描,一個石膏像畫兩到三周,一學期畫四五張素描。下午修讀音樂、外語、美術史、技法理論、圖案和國畫課。”當時教素描的有徐近慧、陸國英夫婦,而曹有成最佩服的是稍年長的孫文林,“每次打完輪廓,準備出明暗前,先給孫老師看。他會指出比例問題,譬如頭要小點,身體才夠畫進紙里,說完,他就改,線條該粗的地方粗,該細的地方細。”


孫文林 1947年


蘇州美專畢業生、教師畢頤生,在《憶孫文林教授三十年代的素描教學》一文中提到,孫文林雖然沒有留學巴黎,但他在中央大學美術系進修時,接受過留法的徐悲鴻、潘玉良指導,長期熏陶使他習得法國素描教學的傳統。孫老師不僅記憶力極佳,能叫出每個學生的名字,又因材施教,對于表現優秀或不足的學生,“常常主動對他們進行輔導和課外談心。”


曹有成記得,一張水彩畫《螃蟹》,孫老師足足畫了半個月,每一筆都打好腹稿。展覽會上,這張畫被一名醫生出到500銀元。“后來,我在閶門一爿舊書店又看到這幅時,已經是商務印書館印成的彩色單張畫片,用夾子夾起來賣。”


蘇州美專教學石膏像《擲鐵餅者》 雕塑 原作由梵蒂岡博物館藏


蘇州美專教學石膏像《米洛斯的維納斯》 雕塑 原作由盧浮宮博物館藏


日復一日,曹有成完成了《擲鐵餅者》《阿波羅》《大衛頭像》《奴隸》《米洛斯的維納斯》《拔刺的男孩》《抱鵝的少年》《拉奧孔》……這些石膏是顏文樑1928-1930年旅歐期間節衣縮食,四處搜羅,用賣畫所得購買的。460件石膏像,包括希臘、羅馬與文藝復興時期杰作,還有專供教學用的《人體解剖模型》、各種馬體動作及解剖,以及專供裝飾用的古希臘瓶和各類浮雕,數量超過當時全國美術學校所有石膏像總和,其中《大衛頭像》,遠東僅兩具,一具在東京,另一具就在蘇州美專。


蘇州美專教學石膏像《拉奧孔》 雕塑 原作由梵蒂岡博物館藏


采訪中,幾乎每一位校友都會回憶起石膏像的故事。薛企熒談到,蘇州本地一位李先生,常到美專商借石膏像。然而石膏一旦出借,市面上就出現了經其翻制的石膏像出售。原石膏像經過翻模會受損,但客觀上也起到推動藝術發展的效果。董蕾感慨,運輸石膏像是顏校長“最艱苦的工作”,“每件石膏要單獨裝箱,大件石膏則需分開裝箱,裝箱后放在一個廣場上,等待運出,所有工序都是顏校長一個人做。有一天,突然下雨,顏校長擔心箱子,找來一大塊雨布,拖到廣場,蓋住箱子,但蓋好不久,雨就停了。”


顏文樑帶給美專最寶貴的財富,是采購自歐洲的460件石膏像和1萬冊美術圖書。然而,所有美專人的“驕傲”——石膏像,卻在“文革”中難逃厄運,全部灰飛煙滅。


運抵蘇州的石膏像中,有300余件遭到損傷。朱士杰(美專創始人之一)便利用課余,在教室里研究和修復石膏像,整整耗時一年半。


令人扼腕的是,1937年,石膏像被日本兵當槍靶打,1966年,石膏像在南京藝術學院被紅衛兵悉數砸爛,原蘇州美專教師在南藝校園中,被迫背起石膏像游街。從此,460件石膏像無一遺存。


“文革”后,學生羅爾純(1930-2015)到顏文樑位于上海淮海中路的寓所探望。顏文樑獨自坐在客廳的椅子上冥想,眼神茫然,交談中,顏文樑幾乎以央求的口氣說:“石膏像如果要砸掉,就拿來給我吧”。晚年,顏文樑在《談藝錄》里,說了為人,為畫,修養,從沒說到那些石膏像,只是說為人要快樂。


六十年滄浪情結


蘇州美專非常注重畫家的真實感受和創作熱情,繪畫遵循寫實主義,提倡課堂與寫生結合。顏文樑曾率領美專全體學生到過鎮江、普陀和杭州旅行寫生。曹有成的寫生地點,是學校周邊的南園。


蘇州美專寫生隊 1935年


“禮拜天外出寫生,孫文林老師往往一起,看老師現場畫畫是很難得的機會。那時,顏老還說,等我們畢業了,好多同學成家了,大家就在南園造房子,住在一起。”曹有成說。


離校六十年后,2007年,曹有成以一幅油畫,描繪了這份《滄浪情結》。他告訴記者,每天早晨,同學們從寢室走過游廊,鉆過山洞,一上一下穿過滄浪亭,從這條捷徑去往教室,夜晚,原路折回最西邊的寢室,“三四十個男生住一間,雙人床,上鋪擺行李,下鋪睡覺,像部隊一樣。”


曹有成《滄浪情結》2007 油畫 蘇州顏文樑紀念館藏


一年級暑假前夕,學生作品觀摩會按例舉行。這天,籃球場里滿頭大汗的曹有成,突然看見場邊的父親,他喊了聲“爹爹”,周圍男女同學,也跟著喊“爹爹”。“父親看到我與同學相處得蠻好,比較稱心,就讓我陪他轉轉。我帶他先看一年級的素描,再看二年級和三年級,他比來比去,認為我的水平放在二年級也是比較好的。”看完畫展,父親搭火車回了無錫。臨走前,他對兒子說:“有成,你在這里好好畫下去。”


缺失的速寫訓練


2019年3月,澎湃新聞記者在曹有成老師家中,見到了他使用多年的繪畫工具。調色板素面朝天,木質畫架積攢灰塵,擦筆用的報紙被裁成小塊勾在畫架一側。九十歲那年,他正式封筆。


曹有成《山中云起》2016 油畫


聊起退休后的畫畫,曹胡成提到一幅2018年的《山中云起》。過去,他努力用色彩表現對象,晚年,卻在中國畫里尋找啟迪,“油畫的用色,應該繼承中國畫的意境。如果油畫里有兩三分詩情畫意,就很成功了。”六上黃山,再次下筆時,色彩與具象讓位于黑灰調子,零星幾筆顏色,朦朧中有了云棲山林的樣子。


1947年,預感到時局將變,曹有成結束蘇州美專兩年學習,投考了杭州國立藝專,畢業后,歷任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創作員,上海出版學校書籍裝幀專業負責人,上海市美術專科學校教師,上海大學美術學院中專部與大專部主任。


采訪中,曹有成提到,早期在出版社畫連環畫困難得“抓耳撓腮”。追問下去是何故,曹有成認為,盡管蘇州美專重視素描訓練,輔以寫生,但“人像畫得少,基本沒有速寫課。”再問,“如果學完五年,問題可以解決嗎?”答案仍是否定。“徐近慧、陸國英老師的素描基礎極好,但是很難找到嚴格意義上的主題性創作。”(陸國英曾是上世紀50年代著名的“馬克西莫夫油畫訓練班”學員,接受過蘇聯美院體系的集中培訓,是當時19位學員中的惟一女性,同班還有馮法祀、靳尚誼、詹建俊、俞云階等。)


為了彌補蘇州美專缺失的速寫課,曹有成求教過延安來的畫家,又一連數月扎根農村,體驗生活,慢慢習得一些主題性創作的心得。在日后的連環畫創作中,他摸索出一套方法,“裸體我背得出,畫人物時,先畫個裸體,再把衣服穿上,這樣就解決了創作問題。”


董希文《開國大典》油畫 中國國家博物館藏


將近100年前的蘇州美專,曾超越時代,開辟了多個第一,盡管無法預見新中國成立后美術事業發展的新要求,它卻為每一位學生奠定過最堅實的基礎和根本,日后也見證了學生各自的成就——蘇州美專學生董希文(1914-1973)后來畫出了《開國大典》,1937年畢業的李宗津(1916-1977)完成了 《強奪瀘定橋》,這兩幅油畫創作,成為了新中國美術史上的經典,被中國國家博物館收藏。


李宗津《強奪瀘定橋》油畫 中國國家博物館藏


(本專題參考資料:“滄浪畫展——36年回顧展”展覽畫冊、《蘇州美專研究》、《黃覺寺文集》、薛企熒著《陽光旅途》、《滄浪掇英——蘇州美專建校八十六周年紀念專輯(1922-2008)》、蘇州美術館館刊《藝浪》、《朱士杰畫選》、冉偉嚴著《歲月丹青——朱士杰、朱曜奎父子傳》(文稿)。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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